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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涅盘之痛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它有了粘稠的质感,带着水牢深处特有的、沉淀了无数绝望的腥咸和腐臭,像一层冰冷滑腻的油膏,紧紧糊在明霜的口鼻之上。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只是将这绝望的膏脂更深地夯入肺腑。铁链,粗粝冰冷,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蟒,死死缠绕着她的脚踝和手腕,将她整个人悬吊在冰冷的石壁前。脚尖勉强触碰到下方浑浊的液体,那水面荡漾着微弱、油腻的光,映不出任何清晰的东西,只像一片污秽的沼泽,随时准备将她彻底吞没。
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有一种沉重、粘滞的液体晃荡声,在颅骨内部轰鸣。那是她自己的血,在恐惧和缺氧的双重挤压下,艰难地爬行。听觉,被无限放大,又无限扭曲。水珠从头顶湿漉漉的拱顶渗出,滴落在下方污浊的水洼里,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这声音被拉长、放大,每一次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她紧绷欲裂的神经上,将时间切割成无数个令人崩溃的碎片。远处,更深沉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其他囚室断续的、非人的呜咽或嘶哑的咒骂,如同地狱深处刮来的阴风,带着血腥和溃烂的气息,钻进她的耳朵,在她脑海里勾勒出无数扭曲痛苦的轮廓。
牢门外传来铁栓被粗暴拉开的刺耳刮擦声。那声音尖锐得如同生锈的刀片刮过骨头,让明霜悬吊的身体猛地一颤。锁链发出沉闷的呻吟。
脚步声。不止一个。沉重,带着铁靴踏地的冰冷铿锵,每一步都让脚下污浊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恶心的涟漪。他们停在了牢门前,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铠甲鳞片摩擦的嘶啦声,像一群靠近猎物的野兽。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充满恶意的期待,如同实质的脓液,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渗透进来,粘稠地包裹着她。
一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带着浓重的汗酸和铁腥味,猛地伸进来,粗暴地抓住了她湿透黏连的头发!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迫使她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冰冷浑浊的污水,带着浓烈的尿臊和粪便发酵的恶臭,毫无预兆地、狂暴地灌了进来!
“咕…呃…!”
那不是喝水,是酷刑。是强暴。腥臭冰冷的液体如同无数根带刺的冰锥,蛮横地撑开她的喉咙,撕裂她的气管,狂暴地涌入肺部深处!她本能地想要咳出,想要呕吐,但更多的污水紧跟着灌入,堵死了任何反抗的可能。喉咙发出“嗬…嗬…”的恐怖抽吸声,像是破风箱在绝望地拉扯。胃部在剧烈的痉挛中扭曲、翻滚,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撕扯。视野彻底消失,被一片翻涌的、窒息的黑红所取代。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濒临炸裂的疯狂擂动,以及那污水持续灌入、淹没一切的、令人绝望的咕噜声。
肺叶在尖叫!每一个肺泡都在冰冷污水的浸泡下剧烈抽搐、炸裂!胸腔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挤压、蹂躏,每一次徒劳的收缩都带来更深沉的剧痛和更彻底的窒息!空气!她需要空气!哪怕一口!但涌入的只有那带着死亡气息的腥臭液体!意识像被投入冰水的火炭,发出刺啦的哀鸣,迅速黯淡、飘散。她感觉自己正在溶解,在这冰冷恶臭的黑暗里,变成一摊没有形状的烂泥。黑暗不再是包裹,而是渗透,是替代,是唯一的归宿……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扯断最后一丝连接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猛地从她肋骨的深处传来!
嗡……
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她自身的骨骼!是那枚深嵌在她肋骨缝隙中的、冰冷沉默的铜铃!
它竟然在此刻,在她濒死的绝境里,被这极致的窒息、这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的剧烈痉挛所引动,发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震颤!那震颤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无情质感,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猛地刺入她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
这来自身体内部的异响,这冰冷器物的“唤醒”,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带来了刹那的、非人的清醒!一种强烈的、源自器物通灵本能的直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攫住了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样死!那铜铃……它在这里……在那些暴毙者的骨头里……它的震动……它的来源……那诡异的琴音……还有……剑柄上的护魂铃……那句“见师父”的荒谬谎言……真相!她必须知道真相!
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如同濒死的野兽在黑暗中亮出的最后獠牙: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沉下去!沉入这污秽的深渊!只有“死亡”,才能暂时摆脱这无尽的折磨,才能……靠近那唯一的、渺茫的线索!
求生的本能被这孤绝的念头强行扭曲。她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绷紧的身体骤然松弛,像一块彻底失去生命的朽木。灌入口鼻的污水不再引发剧烈的呛咳和痉挛,只是顺从地、无声地涌入。她甚至刻意放松了喉部的肌肉,任由那冰冷腥臭的液体,畅通无阻地灌满她的食道,填塞她的肺腔,淹没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之火。
下沉。
身体变得无比沉重,被铁链和污水的重量拖拽着,缓缓沉向下方那更深、更冰冷的黑暗。污浊的水漫过头顶,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感和声源。世界彻底归于一种粘稠、死寂的黑暗。只有那枚肋骨深处的铜铃,在她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仿佛感应到了宿体的“死亡”,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诡异满足感的嗡鸣,随即也陷入了冰冷的沉寂。
黑暗。永恒的、无梦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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