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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工会王主席、人事科孙科长以及街道办陈主任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四合院的大门之外,前院闫富贵那刻意拔高的送别声尚在空气中残留,东厢房内的气氛便骤然一变。先前那份因官方人员在场所维持的庄重与哀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三位管事大爷极有默契地停下了跟随送客的脚步,转而形成一个半圆,缓缓围拢到李建国的炕前。易忠海脸上那副配合组织的沉痛表情,如同川剧变脸般迅速收敛,转而覆上一层更为深沉、更显“忧心忡忡”的神色。他轻轻咳了一声,不是清理喉咙,而是像戏台上的梆子,敲响了新一轮交锋的序曲。
“建国啊,”易忠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院里积威多年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李建国苍白而“虚弱”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他手边那刚刚收好的、装着文件和抚恤金的位置,“领导们都走了,现在这里没外人,有些话,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不跟你说了。”
他没有给李建国插话的机会,语气愈发“语重心长”,眉头紧锁,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七百块钱!还有一个轧钢厂的正式工位!”他伸出两根手指,重重地点着,仿佛在强调这两个数字的惊人与沉重,“建国,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你应该明白,这放在咱们这大院里,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钱和工作的问韪,这是能让人眼红,能招来祸事的根苗啊!”
他刻意停顿,让“祸事”两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阴森地回荡。一旁的岚韵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易忠海见状,语气转而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关切:“一大爷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心性不坏。可你才十六岁,岚韵更小。你们两个孩子,守着这么一座……金山,”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就像那三岁娃娃抱着金元宝过闹市,别说外头的坏人了,就是院里……人多眼杂,难免有人动了歪心思,你们防得住吗?”
这时,刘海中适时地挺了挺他那微胖的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拿出了二大爷的派头,瓮声瓮气地接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关怀”:“老易说得一点没错!这不仅是你们家的事,也关系到咱们全院的安全和稳定!真要出了什么纰漏,钱被偷了,或者你们被人骗了,我们这几个管事大爷,脸上无光是小,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是大!我们不能让烈士的抚恤金出任何闪失,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将“全院稳定”和“对不起你父亲”的大帽子扣了下来,试图将李建国个人的财产问题,上升到集体责任和道德高度。
闫富贵扶了扶他那副象征着“文化人”身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他上前半步,语气显得更加“理性”和“周全”,仿佛一个正在提出最优方案的智者:
“建国,壹大爷贰大爷都是从大处着眼,是从你们的安全和长远考虑。我们三个大爷,论年纪是你的长辈,论身份是院里主事的人,难道还会贪图你这点钱不成?”他先把自己撇清,然后话锋一转,“我们是这样考虑的,由我们三人共同出面,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帮你代为保管这笔钱。这字据一式四份,你、我们三个大爷各执一份,绝对公开透明。”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绝佳的计划:“然后呢,我们每个月,根据市场上的物价,核算你们兄妹俩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定期给你们发放生活费。比如,这个月粮食多少钱,油盐酱醋多少钱,岚韵的学费书本费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保证你们饿不着,冻不着,学也能上得起。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你们眼下的生活问题,又避免了你们年纪小,不会规划,可能出现的胡乱花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全为你打算”的神情:“剩下的钱,我们一分不动,帮你存在那里,绝对安全。等你再长大几岁,心智更成熟了,或者将来要娶媳妇、盖房子需要大笔开支的时候,我们再连本带利,哦不,是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你。这叫细水长流,也是为你和岚韵的未来负责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闫富贵这番话,可谓是将算计包装到了极致。打着“立字据”、“公开透明”、“发放生活费”、“为未来负责”等一系列看似无可挑剔的旗号,实则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将这笔巨款的控制权,从李建国手中夺走。所谓的“生活费”,给多给少,何时给,全由他们界定;“代为保管”的钱,何时归还,以何种方式归还,更是遥遥无期。那“字据”,在三位大爷联合起来的权势和年龄优势面前,对孤立无援的李建国而言,形同虚设。
易忠海见闫富贵铺垫得差不多了,便最后盖棺定论,他目光“慈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力,凝视着李建国:“建国,你闫老师这话在理。我们把钱管起来,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们年纪小,经不住事,走错了路,到时候追悔莫及啊!你把钱交给我们,由我们三个大爷统一管理,这是对你们兄妹负责,也是对你死去的父亲有个交代!更是维护咱们全院安定团结的大局!”
“对父亲交代”和“全院大局”,两座沉重无比的大山,伴随着三位大爷联合形成的无形威压,轰然向炕上那看似单薄孱弱的少年倾轧而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岚韵因为恐惧而变得急促的细小呼吸声。
三位大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又齐齐落在李建国身上,等待着他们的“道理”和“权威”碾碎这少年最后的抵抗,等待着那笔令人垂涎的巨款,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他们的算计,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化作了这间破旧东厢房里唯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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